專欄


不規則的觀海窗,在地開放的倉庫藝術實驗室——三間屋、水泥預拌廠與「Laboratory」

 

 

往海的方向看過去,那三面不規則多邊形的鏤空水泥牆就矗立在那兒——像《風櫃來的人》裡面的「工地螢幕」被命運拉歪了形狀;海天一線的景色框限成一塊多邊形畫布。水泥預拌廠另一端,是偌大的廠房和挑高敞開的大門,讓人想起花蓮港的「倉庫美術館」。各種木工器具和材料像展品般整理好,排列在倉庫深處;門旁矗立著一塊近兩層樓高的木材,彷彿在頂撐著天空;小巧的漂流木椅凳以三五好友來此閒坐的姿態,座落在廠內各處。隔壁是描繪著波浪線條、動植物與各種色彩的畫室,廠房門口正燒著樹皮來驅蟲,煙裡飄著木頭香氣。在廠房和鏤空水泥牆之間,是開闊如部落祭典廣場般的空地,人站進去看向另一邊,會覺得自己縮小了。此刻這裡沒有攪拌水泥的聲響和動作,只有空曠與篝火,訴說著發生過和將要發生的故事。
 

 

 


台11線往長濱市區、鄰近三間屋部落的開闊馬路旁,這個沒有門牌號碼、只掛著「長濱鄉農會水泥預拌廠」大理石門牌的閒置廠區,現在是東海岸藝術工作者葉海地(Heidi Yip)跟拉飛・邵馬(Lafin Sawmah)承租一年多的藝術工作室「Laboratory 實驗平台」。拉飛對這空間的形容,貼切地說明了它「大隱隱於海濱」的氛圍:「就在大馬路邊,你經過一看就會看到;但是不仔細看,你又找不太到。」既是向山海、居民敞開的,又謝絕了輕浮、走馬看花的瀏覽。我猜想這近似於海地跟拉飛她們對空間、對藝術創作的態度。

 

 

 


 

沿海線而居  海是創作與生活
 

 

海地在香港出生、兒時移民加拿大,旅居義大利、紐約等地;之後來到台灣,認識了丈夫拉飛。兩人在東海岸各自創作,一起生活,將近十年了。一開始在都蘭糖廠開設工作室;幾年後覺得是時候轉換地方,便在2015年搬去八嗡嗡。海地說,一開始是希望結合工作室和show room(展間),一邊創作一邊展出。這種設計其實源於某些實際考量:「在東部比較難找到展出藝術品的空間,所以當時希望大家來到創作空間時,也可以一邊看作品。」

 

2018年在八嗡嗡的「秘∞境」特展,她們將展示手作藝品的空間淨空,整理成訪客漫步的藝廊,邀請音樂人、舞蹈家等創作朋友在戶外表演,形成一場包含多樣藝術的展覽。「覺得跟契合的創作者們,可以一起做些有趣的事情,彼此放鬆、自在地交流。」當時的八嗡嗡空間堪稱第一代的「Laboratory(實驗室)」,已經是融合環境、創作與對話的實驗平台。

 

海地的繪畫中時常有波浪、陸域動植物或海洋生物,形成她作品的重要元素。她形容其中的淵源:「以前住在都市,小時候很喜歡海,但很難接觸到大自然;在加拿大時,住的地方也不靠海。直到遷居東海岸,海變成生活中的一部分,很自然會被它吸引。」
 

 

「不管是基隆、北海岸冬天的海,或花蓮石梯坪到長濱,每一段海岸的氛圍都不太一樣!像這裡,有很多秘密小路,通向海邊。去海邊,對我來說是一種冒險和探索······部落族人本來有點擔心安全問題,後來看『這個女生游泳還OK噢』,就比較放心帶我去岸邊採集、游泳、潛水。」近十年來在台11線公路旁幾度搬遷,她們總住在靠近海的地方,而這幾處的環境氛圍都有所不同:

 

「八嗡嗡那裡的工作平台,感覺是快貼到海平面上了,離海岸非常的近;空氣潮濕,下午常常下雨。長濱這裡的視角又不同,是在一處山崖上,有時看海看著,一回頭會望見整座金剛山;午後常會感覺到乾熱的空氣。」她將感受到的這些山與海、溫度與濕度的微妙變化,都化為畫作。環境既是生活所在,也是創作的去處。

 

海也是孕育拉飛作品的重要推手,只是幫忙前置——先泡好了他會遇見、用到的木頭。他喜歡使用漂流木等自然素材,也蓋過土屋、嘗試用竹子。「竹子很有韌性,能有很大變化、線條拉得很長。要找三米長的木頭不容易,但竹子動不動就四五米長,也可以跑出很多有機的、曲線的線條。」他笑著說,想集滿「五行」素材:「土、木、石都用過,水在做海洋意象時也用過了,就差金工!」使用自然素材,是他自身的原則與堅持:「不要給自然環境造成負擔。比如我做了一件大型的作品擺在戶外,萬一它壞了,裡面有很多塑膠或不可分解物質,就會變成很多廢棄物。」

 

但最常用的還是木頭。因為木頭對他來說是溫暖的,漂流木氣味甚至是一條回家的路:『我很喜歡聞漂流木的味道,泡過海水後鹹鹹的,太平洋的氣味。每次回到部落,聞到那味道就確定:我到家了,靈魂也回來了。有點像做『黑手』的,聞到汽油味會興奮那樣。」他笑說。
 

 

海洋本身對拉飛,也有著很大的吸引力。「我喜歡在海裡游泳。我們能看到海底、卻是漂在水面,上下左右隨我移動,就像在飛!可以放鬆休息,好好『充電』。加上部落一些傳統採集、漁獵活動也在海邊,與其說我們選擇住這裡,不如說是太平洋和海岸在呼喚我們回來。條件達到了,就開始進行它交代你做的事情。」

 



實驗平台的必要成份:廣場、火、流光與風

 

拉飛描述他們當初「遇見」這間水泥預拌廠的過程:「當一個地方遊客變多、而且很多都是來找冰棒或廁所,我們就會想換個地方·····所以從都蘭搬到較隱密的八嗡嗡。後來想換地方又一直找不到,直到有位長濱鄉農會的人來我們工作室看,說:這很好啊,你們長濱人怎麼跑到八嗡嗡來?我們長濱那裡剛好有個閒置空間。」那就是長濱的水泥預拌廠。從這句話說出口,到他們真的進駐這裡舉辦活動,中間談了快兩年,經歷一些程序,才承租下來。

 

聊到選擇創作和生活空間時需要的條件,海地首先想到的,是廠房外的遼闊空地。「這讓我們可以邀請外面的朋友和部落居民參與,進行較大型的創作和活動;甚至以後Artist-in-Residence(藝術家駐村)也能在這裡辦,是個多功能的空間。也是因為在東海岸,創作空間不是那麼好找;剛好找到這裏,就因地制宜來運用。」比如今年池上縱谷藝術季邀請他們創作,她便邀請部落媽媽來帶參與者在空地上搗土,感受部落傳統的生活細節。

 

拉飛的工作室裡,則一定要有一個可以生火的地方。「我喜歡生火、燒木頭,好像一場淨化儀式。比如印地安人用鼠尾草淨化空間,而我是用漂流木,讓身體去吸那個煙,和木頭的味道。對我來說,火可以把一些不好的能量燒掉。」室內不可少的,還有光線和風。「我會看光在流動,感覺風通過這房間。另外也是我的工作要拿鏈鋸,會產生噪音和粉塵,需要開放的、風能帶走那些的空間。」
 

 

去年進駐長濱,開始經營「Laboratory 實驗平台」,對他像是一次擴充和升級。「先前都是在家裡一個小倉庫,到了這裏,作品可以越做越大,不受空間限制,更可以發揮。而且只要工作累了,走出來就能看到太平洋,回頭就是海岸山脈,工作室剛好夾在中間,感覺這位置太好了。」
 

 

 

 

 

海地在這新空間裡最喜歡的角落是?她坦白笑說:「還在感覺當中!······這裡春天和夏末的感覺又不太一樣。」目前還較少用到戶外的「三個框框(鏤空水泥牆)」,但那裡有了屋頂後,她也在思考底下或許能做搗土、野餐等活動。拉飛則最喜歡在「三個框框」旁的平台上看海,創作「下班」後在這裡多待半小時,看黃昏時分海上的一些晚霞、雲彩移動的樣子,或觀察海況:這幾天水色是否夠清澈、可以抓魚或游泳?

 

海地繪畫、捏陶,拉飛則是常用鏈鋸做大型木雕的藝術家。在這新的空間裡只隔一道牆,會不會有所干擾?兩人看看彼此,笑說:「雖然只隔一道牆,但卻是兩個獨立空間。寬敞的廠房隔音較好,不太會吵到隔壁。」「反而是以前工作空間太近,比較干擾。現在我工作到一半,想跟太太聊天、說等下要吃什麼,走兩步就到了!」拉飛說。

 

 


  
與部落共生:孕育創作、留存故事的空間

 

經過兩人討論,落腳長濱的「Laboratory 實驗平台」不像先前經營咖啡館,而是專心做工作室;也成為某些活動的基地。暑假時,元智大學等地的學生會來到東海岸參與社造計畫,海地與拉飛便和他們一起辦workshop、訪談部落耆老,了解三間屋部落的歷史文化。「是互相學習的過程。比如我知道藝術創作的概念、方法,而部落老人家會分享他們從小接觸的動植物、海洋文化等地方知識,彼此分享。」海地這麼說。


交流過程中他們也留意到,鄰近三間屋部落青壯人口外流、僅留下老人家和隔代教養孩子的境況,希望這裡將來能成為和部落交流、讓地方熱絡起來的空間。「當初承租,是想跟居民有更多的互動;創作不是只做我自己的,然後別人都不知道我在幹嘛。希望跟這邊的土地、人們對話。」

 

地方先行。在這樣的精神下,「Laboratory 實驗平台」粉專寫明了「參觀採預約制」。兩人特別說到,承租這空間時,原則是「在地居民優先」,一個空間要有性格,不選擇常態性隨時開放,而是讓對的、契合的人們來到這邊,讓一些事情(創作)發生。比如拉飛帶過附近居民撿漂流木,因應教會的習俗,一起做成自己心目中的「聖誕樹」。「沒有人說只能放星星啊,你也可以放飛魚、太陽——這麼一講他們就盡情發揮了,玩得很開心。而且當這棵樹從材料到完成都是你一手打造,你會更珍惜它。」

 

未來兩人還想辦一些小型的市集、音樂節、藝術祭、露天電影院。「有一些能跟老人家、孩子互動的活動。」拉飛認真地說。不過講到目前最急需的,他們表示還是基礎公共設施:如果有能讓訪客方便的公共廁所,就太好了。

 

對地方的重視,也表現在他們對待整體空間的尊態度。兩人除了繪畫、創作,對廠房並沒有做太多的裝修更動,希望它保留原生的樣貌。海地說:「希望拜訪這裡的朋友能夠看到長濱的文化、歷史,和這種原始的空間。」拉飛也希望這空間能留存地方的歷史脈絡:「不要都弄成新的,把它太快掩蓋掉。真的有朋友來時,我還可以介紹給他們看:這裡是除沙槽、那裡的倉庫是做水泥廠之前的糧倉、門口的房間是蓋水泥廠後建起的警衛室······部落有些叔姪輩的長輩,都在這裡工作過。有很多故事可以講。」

 


在這個曾經閒置二十多年的廠房裡,藝術創作者同時成為居民,經營地方,和海岸\部落共生。訪談完走出廠房時,拉飛和來到的助手背起除草機,開始為廠區除草。海地拿起筆,繼續自己的畫。火盆的火還靜靜燃著,孵出一縷縷高升的煙,看來會久久不滅。

 

 

文\譚洋